读文

毕业前,我卖了一万四千三百六十二碗米粉后

2014627日,我们的第二家米粉店朝外soho店开业第三天,北大法学院毕业典礼倒计时一天,我独自一人在店里清理了44日卖米粉以来所有的营业数据,过去的84天里,伏牛堂一共卖出了14362碗粉。

84天前,我们四个人凑了15万块钱,怀着忐忑的心情,开了伏牛堂这家小店。而两天前,我们同样怀着忐忑的心情,糊里糊涂地开了第二家店。

唯一让我不那么忐忑的,就是一万四千这样的一个数字。它让我知道,至少有些东西,是踏踏实实的。

这加起来重量将近一万斤的米粉所带来的踏实感足以抵消在学校填写确认毕业信息时户口和档案一栏显示被打回原籍的不安与失落,也足以让我有那么一点点自信为一件在现实面前不那么现实的选择背书。

开米粉店之于我,与其说是创业,毋宁说是逃避。我在逃避一种我惧怕的路径依赖式的生活。我曾经在位于某写字楼高层的单位实习,上下班时站在那样的高度往下看,便能看到地面上的白领以一个又一个小黑点的方式拥挤潮涌,这样庞大的人流仿佛组成了一个有意志的生命体在游走,但具体到每一个小黑点时,会发现他们只是构成这个生命体的无意义符号。

每天早上路过国贸去店里,三环路上永远在堵车:国贸是好地方,人人都想去。人人都想去一个好地方的结果,更有可能不是人人都到达了这个地方,而是大家都堵在了通向好地方的路上。

比起在好路上堵车,我更愿意绕绕弯路,自己慢慢走,慢慢琢磨,但绝没有想到开一家米粉店会引起这样大的关注和争议,以至于被问到卖米粉可惜不可惜这样的问题时,我会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样,条件反射式的给出一串标准答案。

大学在我看来,除了教人具体的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一个功能是塑造人。自由而无用无用即大用两句话大约可以概括我对大学的全部理解,可这样的答案显然不能让反复追问学法律对卖米粉有没有帮助巴普洛夫们满意,在他们世界观里,上大学就是为了找份好工作。

卖米粉的这份工作,在我看来,是对我的一种打磨。

我开始知道做事的不易,即使是卖米粉这样的小事。当我连续84天度过几乎没有休息与假期只为给顾客准备米粉的生活后。我开始感同身受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卖水果的大叔、保安小哥,清洁阿姨,传单小妹等劳动者的艰辛,我由此逐渐悟到了尊重与理解的可贵。

于是,我发现带着创业的想法来卖米粉,整天琢磨着改变传统行业,是一种最大的浅薄与无知。卖米粉这件事情给我这样一个90后带来的最大的触动是,我开始像一个50后一样思考怎样更好地为人民服务。

现在出去吃饭,我开始自己擦桌子收碗了,我开始不拒听每一个打到手机上的推销电话,我开始接收每一张路边传单,我甚至开始自己清洁用过的公共卫生间。因为我发现,对这个世界而言,需要的并不是颠覆与改变,而是尊重与理解。

谈到颠覆与改变,有朋友和我聊天,他说卖米粉这件事情总不像做一家GoogleApple那样改变人类未来的科技公司酷炫。我一度无言以对,直到几天前我听到一个这样的故事:

当年人类第一次登月时,整个NASA计算机的运算能力不如今天的一台Iphone .当年人类就是凭借着这样的科技迈向了走向月球的第一步。而今天我们每一个人都拿着一台可以让人登月的终端,在发朋友圈、微信。”

这个故事给我的启示是,改变人类未来的从来不是科技本身,作为手段的科技改变不了作为目的的人类。改变人类的,从来都是人类自己。

所以,在这样一个人人都谈改变与颠覆的时代,我认为真正酷炫的事情,是回归与坚守。就像米粉店里经常会发生这样的场景:上一秒还是衣冠楚楚的AndyJack们,在吃了一碗热辣油烫的牛肉粉后,变得满头大汗,鼻涕连连,衣冠不整。口中夹英夹中的洋泾浜也变成了湖南方言。大约,这就是一种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回归。

一碗牛肉粉,能让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脱下标签,这是我眼里最大的酷炫。

有人为伏牛堂从一无所有到84天内连开两家店感到惊讶,可是对我而言,天大的事情变成一碗又一碗粉这样的小事情,总就不会那么难了,无非是炒牛肉,煮粉,点碗,浇汁、撒葱。这些我都懂,做得快还是慢,都没有什么大不了,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张天一 写于2014627日晚